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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你曾住过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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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西湘 来源 | 简书


倪匡说《神雕侠侣》是部“情书”,我很同意。书里的人物个个敏感多情,为情生,为情死,为情苦,为情累,只有郭芙是个例外。


1.

一片情天恨海之中,这个娇小姐完全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人人为情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她闲庭信步片叶不沾,虽然也有追求者让她难以取舍,但是痛苦的是他们,她浑不知相思是何物。姑娘们都对杨过青眼相加,只有她白眼相敬。那么多人为爱自残自杀贻人害己,她太太平平地嫁得如意郎君,安心地做着少奶奶。有意思的是,直到最后的最后她才拨云见日,豁然明白自己并不是幸免的那一个。


郭芙是个钝姑娘,一是迟钝,二是愚钝。杨过正好跟她相反,对人对事心思细腻极度敏感。这两个人的相遇对彼此来说都是灾难。


超乎寻常的钝感让郭芙失去趣味,没有半点幽默感,也失去体察力,别人传达的信息她只能作肤浅的字面理解。不过我一直觉得钝感也是一种福气,可以少受一些伤,少生很多气,在日常的生活中,也减少了很多麻烦。比如杨过企图在言语上占她便宜的时候,结果总是令他哭笑不得。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莫愁抓了程英、陆无双姐妹走,杨过想追过去瞧瞧。郭芙道:“有什么好瞧的?这恶女人一脚踢死了你。”杨过狡猾地说:“你踢死我?不见得罢。”其实是在拐着弯儿骂她是“坏女人”,她却浑然不觉,还觉得这家伙是个蠢才,话都听不懂。


若干年后他们在大胜关重逢,杨过见到武家兄弟给她买马鞭子献殷勤,忍不住揶揄:“我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什么的……”,那武家兄弟听得气炸胸膛,郭芙却笑吟吟傻乎乎地问“你师父是个道士,难道也有女儿么?”杨过本来想叫他们三人脸红,结果反倒被她玫瑰绽放般的笑容整得脸红心动。想知道自己一生的财运如何,添加大师微信:SHOU343,免费给你算命!



如此这般,郭芙的钝就像棉花一样,杨过纵使是万千重拳打过来也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就化解了,但是当事情反转换郭芙出手时杀伤力就太大了。因为钝,她说话往往会失去轻重和分寸,偏偏杨过又极度敏感,随便一句话就能气得他银牙咬碎七窍生烟,所谓无招胜有招、乱拳打死老师傅是也。郭芙管他的蟋蟀叫“小黑鬼”,他便气得不得了。郭芙叫他参加英雄大会,他假称自己不会武功,没必要参加,她体贴地说:“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生、管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她说这话本是就事论事,并无恶意,杨过听了却是大怒,恨她将他当作低三下四之人对待,几乎要当场一走了之。


这两个死对头之间每次交锋时郭芙随意一出手攻击力就要乘以百,而杨过受到的伤害力也要乘以百。总之,要论头脑、武功和口才,杨过胜她百倍,要论杀伤力,他是只输不赢。郭芙本就骄横无理,在别人面前只是一般的无理,到了杨过面前就要无中生有、有则加倍,杨过本来就容易受伤,别人欺负冤枉他尚可,但是到了郭芙面前他的自尊心、自卑感也更加强,于是恩怨纠葛也更加难解。只是,这其中的缘由不但郭芙不明白,聪明剔透的杨过也从来没整明白过。


2.

郭芙的钝让她在与杨过的交锋中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也有吃亏的时候,比如遇上陆无双这种牙尖嘴利毫不相让的对手,她就只有直接动武了。不过她贵为郭靖与黄蓉的女儿,一生中又有多少人敢像陆无双那样直接跟她叫板呢,多半是忍声吞声任她欺负了。自负好强的杨过在这世上除了小龙女从不肯对任何人有丝毫相让,便是在郭靖黄蓉面前也不肯低头,偏偏对郭芙无可奈何。因为不论他打她骂她或者羞辱她,都是胜之不武。


小事上杨过固然可以相让,但是两个执拗的人在一起,总有不可开交的时候。断臂一事便是二人都拧上了。郭芙冤枉杨过偷了妹妹去绝情谷换解药,杨过冤枉郭芙偷了小龙女的淑女剑来跟他编故事,郭芙恨他在武氏父子面前胡说八道坏了自己名节,杨过恨她胡编乱造诋毁小龙女的名节……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重重误会而已,但是这两个骄傲又倔强的人梗起来就像两头红了眼的斗牛一样。


本来她若只是羞辱杨过的话,他并不会跟她计较,但是当她言语辱及小龙女,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忍的。盛怒之下他打了她一巴掌,郭芙本来并没有说谎,挨了这一巴掌之后更是怒极恨极,于是便酿成了悲剧。本来以她那三角猫的功夫,不可能占到便宜,但是杨过伤后无力闪躲,又绝不肯认输乞怜,于是一条大好胳膊就被生斩了下来。郭芙终于闯了她人生中最大一个祸。但是,命运捉弄他们似乎还嫌不够,没过多久,她又几枚毒针射得小龙女活命无望,断了杨、龙二人携手终生的念想。


在此之前,她只不过是性子不好,自私,没礼貌,公主病,虽然与杨过之间互相看不惯,却也只发展到寻常的口舌之争,这一剑砍下去,完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她欠杨过的将终生无法弥补,杨过遭受到的伤害也永远不能再抹平。


这种失衡又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矛盾。郭芙事后虽然懊悔惶恐,但是“认罪”态度简直叫人心寒,她竟然认为自己被父母责骂一番再给对方赔个不是就够了,她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看得比天还要高,对别人的痛苦羞愤却视若草芥。悲催的是,杨过并不能以牙还牙砍她一条胳膊,因为他知道砍她一条胳膊只有使双方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再无半点益处。尤其令他内伤的是,他的这一番苦心并不能得到回报,她只会认为他又在向她卖乖示惠。罢了,她就是他的劫,他的业。既是命中注定,那也只好生受着了。


如果单算郭芙与杨过之间的恩怨,这姑娘简直该杀,杨过救她性命,救她父母性命,恩同再造,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伤于他。杨过对她如此宽厚以待,除了因为她故人之女,也是因为知道她的本质并不坏。耶律齐一表人才,武功人品都过硬,他也不会看上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姑娘。


3.

郭大姑娘为人处世堪称低能,但是她有纯真朴实的一面。她的个性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虽是女子,为侠风范不输须眉。她一言一行发于本心,从不矫饰作伪,跟她相处十分简单,你一点也不需要去猜她的心思。武家兄弟曾经与她纠缠多年,后来各自成家以后她却与她们的妻子相处融洽、亲如手足、全无芥蒂,说明她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她对待父母亲人那是豁出性命的好,对待工作也是兢兢业业。她从不追求浪漫、刺激,一生跟随父母镇守襄阳。黄蓉临产、郭靖受伤之际金轮法王来攻,她勇敢地冲上去与其对打,披头散发左支右绌仍兀自咬紧牙关恶斗,全然将生死置之于度外。那一刻,这个姑娘的倔强和蛮劲深深地打动了我。


郭靖少年时从蒙古南下,四师父南希仁知道他的性子实诚刻板,便教他四字真言“打不过,逃”,中年以后郭靖的武功早已难寻敌手,又誓死镇守襄阳,肯定想不起这个四字真言了,也没有将这四字真言传给女儿,所以,郭芙的内心原则是“打不过,拼!”她性子直,脑筋呆,论聪明算计,她远不及杨过之万一,遇上敌人只有硬拼,不管对方武功如何高强,心计如何阴毒,反正死拼到底。虽然有点无知者无畏,却也是勇气可嘉,不辱父母的赫赫威名。


杨过在她面前有满满的智商优越感,但是很不幸,郭芙在他面前也有满满的优越感,因为她是郭家的女儿。杨过一生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的身世,他的父亲杨康与她的父亲郭靖是一对拜把子兄弟,可一个是德艺双馨、名满天下、人人景仰的大侠,一个是认贼作父、多行不义、人人唾弃的死鬼,这样的出身使得聪明帅气无敌的他要被郭芙这样的草包压一头,叫他如何咽下这口气。以郭芙之愚钝,她根本无法觉察到杨过隐秘和微妙的心理,一天得罪了人家十八次还不明白为什么人家总是对她气汹汹的爱搭不理的。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她的妹妹郭襄。郭襄十分亲民,几乎从不借父母之威来压人,言谈举止中会会特别注意细节,随时关照他人的感受。而郭芙只会觉得自己的父母是当世的大英雄,她以他们为骄傲,即使是表现出来那也不是什么过错。


这两姐妹的性格可谓南辕北辙,郭芙总是大枝大条,盛气凌人,郭襄则敏感细心,亲切可爱。郭芙一生不离父母左右,死守襄阳,郭襄活泼好动,更愿意四处遨游,最好的年华都托付在对杨过的相思中。郭芙总是跟杨过对峙结仇,见面三句话就翻脸,从不肯对他有好颜好色。郭芙却是这位大哥哥的超级无敌脑残粉,对他无比仰慕,奉为天神。表面上看来,杨过对两姐妹的态度也是天壤之别,对小妹妹温言呵护,为她过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生日,给她三枚金针,承诺不论她有任何为难之事,他都赴汤蹈火为她办到。对姐姐呢,不是厉声呵斥,就是大耳刮子招呼,虽然几番出于江湖道义救她性命,其实恨她至深。那么实质上杨过到底怎么想的呢?


正如郭芙自己对杨过所说“我一生对你不住”,她这辈子实在不知亏欠了杨过多少。杨过无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她却一次也没有回报过,反倒一次次伤害他,断他右臂令他终身残疾,误伤小龙女以致于她中毒无救。如此大仇杨过却从来没有跟她计较过,除了两次盛怒之际打了她耳光,再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报复。因此,有人推断杨过曾经喜欢过她,所以才一直原谅她,包容他,放不下她。


4.

为了弄清楚杨过的情感归宿,我曾把《神雕》连读了三遍。读第一遍时,我读到的是字面意思,杨过理所当然是深爱小龙女的,第二遍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不对,杨过对郭芙的感情似乎很特别,读完第三遍我得出自己的结论是:杨过最爱的人他自己。


小龙女对他的爱里是几乎没有自我的,一切都以他为先。十六年后二人能够在绝情谷底重逢是多么伟大的侥幸,按小龙女的意思,两人最好不要再分开一秒钟,但是她仍旧跟着他去了襄阳战场。战场上杨过为了救郭襄差点丢掉性命,小龙女给他包扎的时候抖得停不下来,两人一生历尽坎坷波折,此番重逢不过数日,她就差一点再次永远地失去他,如何不令她恐惧心惊。


小龙女这样深度、浓度、纯度都登峰造极的爱正是杨过所需要的,程英、郭襄、陆无双、公孙绿萼这些姑娘们个个思慕杨过,愿意为他死,但是她们未必能爱他到这个程度。所以,小龙女无疑是最适合他的,此外,他幼时就与她共居一室,对她依恋极深,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


可是,杨过光有小龙女还是不满足的。爱壑难填的杨大侠在感情上有点集邮癖,一生追求的就是得到全世界的爱。他几乎就做到了,当世高人都与他结成忘年交,即便是敌人,那也得夸羡他的人品武功,连神马和神雕也要对他另眼相看,而郭芙这个武功、涵养、头脑都欠奉的草包丫头却一生都不买他的帐,她是他唯一的败绩。


更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他在这个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姑娘面前一直很自卑,即使是他成为名震江湖的神雕大侠以后依旧驱不开这个心魔。他为郭襄筹划的那个空前盛大的生日会,其实大半是为了打郭芙的脸。羊太傅庙中姐妹二人一番谈话被他听到,郭芙对于妹妹的“幻想”很不以为然,觉得那是天方夜谭,于是杨过就要做给她看。


当然,他本来也有意为襄阳守军助力,不过受了郭芙的刺激以后,他决定要把场面再做大十倍,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即使千军万马之中生死危亡之际他仍然忍不住要刺她一下,戏言她若肯向他下跪磕头他才肯救她丈夫,话一出口,他又恼恨自己出言轻薄,他杨过一向豪情万丈,何时这么小肚鸡肠地待过别人,偏偏到了她面前就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阴暗面。


一向骄纵蛮横目中无人的郭大小姐这次却也服了乖,一言不发就翻身下马跪地磕头。却叫杨过大吃了一惊,要是平时,她是宁可死了也不会向杨过求恳,而这次为了丈夫却毫不迟疑地放下了身段。郭大小姐并非永远不可一世,在某一人面前她会收起自己的锋芒变成一个温顺可人的女子,但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杨过。


5.

其实她跟杨过一样都是晚熟的孩子,性格也多有相似之处。她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少经世事,而他却是因为少年时代历经沧桑,耽误了成长。她认为人人都应当对她好,因为她从小遇到的人都是如此待她的,而杨过何尝不是认为人家天生就应当对他好,我这么帅,这么聪明,你凭什么不为我倾倒?他们一生都在以小孩子的方式相处。而耶律齐是跟杨过完全不同的男人,他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厚重君子,自然不会与郭芙这样的小女孩计较争斗,他只会保护她周全,包容她的缺点,给她最大的自由。郭芙在丈夫这里得到肯定、赞赏、安全,她自然也就不会去跟他斗法。


若非这一场小风波,杨过也见不到郭芙的另一面,他们也不会有和解的一天,郭芙更是不会明白她多年来的心事。杨过一直认为她讨厌她,她自己也一直以为是这样,原来,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她无比地想亲近他,如果他像对妹妹那样对她,她会多么欣喜!她跟他闹别扭、吵架、翻脸,都只是因为他不能像耶律齐那样顺着她宠着她。


其实,就算他不像耶律齐那样完全宠着她,只要他稍微顺从她一点,她甘愿为他而死!这个念头真是叫人吓一跳,她竟然被自己骗了那么多年,他曾经在她心里住了那么多年,她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从来要什么便得什么,就连嫁给耶律齐这样的完美丈夫也是手到擒来、毫不费劲,但是却总有一样东西叫她无限挂怀,充满遗憾,那就是杨过。如果没有这场和解,功成名就风光得意的神雕大侠恐怕心中也有一个永存的遗憾,那就是郭芙。当她一向他低头,他也马上软了下来,说出了真心话“只要你不嫌弃我,看得起我,就够了”,这句话包含了他二十年来的心酸委屈。从少年时代认识她起,他就想努力与她平起平坐,为了得到她一句认可的话,他出生入死数次,历尽辛酸,人到中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武侠是属于少男少女的故事,他们早早地经历爱恨情仇,赢得一世声名,很少有人像郭芙这样人到中年才明白自己喜欢谁。钝感让她过滤了许多相思、嫉妒、求不得之苦,让她全身而退得到俗世的幸福。爱情是敏感人的游戏,她悟性太差,那不是她所长,所以她错过了杨过,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嫁给了耶律齐这样的伟男子,又何尝不是天大的幸事。


《神雕》《倚天》都没有明确交代郭芙的结局,以致于有人竟意淫她改嫁杨过,留下后代黄衫女。以郭芙的性格和她对父母家人的感情,她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兄弟死于乱军之中而独自苟活的,要知道,她可是十几岁就敢跟金轮法王对打的犟脾气。所以,我倾向于她的结局是与父母家人一起在襄阳为国殉难了。她这一生虽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没有立下什么惊人的功劳,却也是为国为民大节不亏,江湖后人说起她来怎么也得尊称一声“女侠”。她这一生有过有失,却也有节有义,最重要的是有福,作为一个女人,她有完美的家庭,作为一个女侠,她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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