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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没有诗,也没有桃花源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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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霁 |

李天珏


离开小镇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淮河上的大桥快造好了。桥的两侧没有封栏杆,小孩子是不允许上去的。一整块巨大而弯曲的钢筋水泥板,上面铺着零星的稻草,是通往世界另一面的想象。这是我对桥的最初印象。大人说,桥快造好了,再也不用守在岸边,吹野风,摆渡过河了。摆渡的船长什么样子,真的不太记得了。后来看杜拉斯的《情人》,里面那艘渡船,让我以为淮河上的小船,就是那样,河水和空气都不曾清澈干净,反而因为氲烟着一种靡丽的想象,使得对话、眼神以及渡船人之间的站立的空间,都显得不可复制。看电影时带着对小说的怀念,而无法客观地记得精确的细节,反正一切也无从考证了,不打紧。


船上每天承载的人是普通的,生活也太寻常,为了上班下学,运输一些货物和日常用品。天雨时,没有遮挡,人人撑着伞,自顾自地待在圆圆的小顶之下。太阳甚烈的晌午,船夫带着草帽,脸的表情也看不清。有时也无风雨野无晴,只是浪大起来,浊浊的河水会漫过救生轮胎,打湿鞋面。


邻居家有一个人,我管她叫小姨。小姨生得粗相,脸蛋的样子我至今记不清,只有穿着花棉袄的轮廓经年累月地庞大起来,又模糊下去。她的丈夫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打她。有时夜里,我睡下后,四下静得寂寥,小姨家里摔酒瓶的声音,让我不由自动地闭上眼睛,尽管在黑夜里,眼睛的用处本来就很微弱,我仍下意识地再紧紧合上一回。翌日,小姨还是站在门口炒菜,我路过门口时,就看到她的脸上有瘀肿的青色的斑,眼睛红红的。大人叮嘱过,要假装不知道。许多年后,我早已离开小镇,听说小姨的丈夫后来因为喝酒过度得了脑溢血,也是那样一个似曾相识的黑夜里,酒瓶子倒满了一地的荒唐里,走了。小姨会不会哭,会不会有一种解脱?大人说,总归难过的。嗯,总归是夫妻一场。其实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才读高中,整天用扑克牌算命,将来的老公是做什么的,将来的老公会不会很有钱。发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梦,算的命往往一顿晚饭后,就忘得精精光,就好像被骗了以后,不自觉地埋藏起卑微的羞愧。


小姨生着一副笑的眼,不讲话时,我总也以为她对我笑。她说女儿比我小两岁,让我做她的干女儿,说着就把我往她家里带,拿出桔子硬糖给我,糖其实就那样了,我在家吃惯了大白兔奶糖,小姨家的硬糖有点捉襟见肘,像是乡下头的笨姑娘头一回见了城里的表姐。看我吃了一颗,小姨便搂我在怀里抱抱。实际上,我多么不习惯这种亲昵,就好像被一只熊妈妈笨拙地抱着,而我根本就是一只猴子。小姨搂着呼吸着,那气息里有一股洗发水的香气,和衣服袖口上的那股酒气。我知道那酒气是她丈夫的,和我并不亲近。实际上,和小姨我也并不亲近。


年前,桥快造好了,有一天小姨说要过对面的镇子上买东西,便带了我和女儿一起上桥。天放晴了,下了一晚的大雪,还没有走到桥下,我们就纷纷滑了几跤,边走边傻笑。桥下的上桥路没有修好,是泥巴垒成的小坡,靠人的脚印踩出来。天晴时,可以慢慢地用身体的平衡走下去,一旦下雨,就只有连坐带爬,并且牺牲裤子和鞋子,一路狼狈地滚下去。这个小坡,是下了桥通往船厂的捷径,桥造完的很多年,都没有被修过。每次远行的人从外乡归来,长途汽车就在这个路口把他们放下,不管坡有多滑多软,泥土承载着鞋子、裤子、鞋底和裤脚的重量,从来温和如初,尽管放心地用泥泞包裹着,直到裤脚上的斑点干硬牢固,而此刻刚好踏进家门。后来,我和大人们一起离开了小镇,偶然听说那个小坡修好了。变成水泥的了?嗯,还修了台阶,再也不用担心下雨路滑了。


我和小姨、她的女儿三人走到桥下,发现小坡上堆满了雪,小姨想了想,让我们两个小孩先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只见她捡了一根树枝,手脚并用地在小坡上爬着,大约几分钟以后,小姨爬了上去。只见她整个身体突然转过身趴在地面上,伸出手里的树枝,让我拽着树枝攀爬,只觉得小姨的力气好大,我刚一捏住树枝,就被忽地拉了上去。然后,按小姨的指示,我俩一起趴在地面上,把她女儿再拉上桥面。


站上了桥头,顾不得累和脏。尚未完成的桥,在我面前迅速地铺呈开来,它大而无当地横亘在眼前,又不失坦诚与新鲜。桥的样子,像一种被下了良咒的祈祷,在许多个夜里妥帖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并不害怕它起初的面孔,仿佛一天中最早的早晨,寂静里有着“还有一整天”的那种恬恬的呢喃。只不过,它一次一次地以相同的面孔示于我,让我抓不着要点,始终在真实和幻象之间寻找通向它的桥梁,而我早已忘记,它本身就是一座桥。


桥面上人烟寥寥,许是刚下过雪,还没撤走的钢板上结了冰,每走一步身体就要晃动着滑倒。钢板的一侧,停着一辆破旧的绿皮卡车,车上装了一车子的腊梅,绯红的、雪白的,与绿色的车皮一起,幻彩的搭配是冰冷的钢板世界中的魔法。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车的主人不知所踪了。邓丽君唱,“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若干年后,我偶尔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里听到这支老歌,桥面上的那一车腊梅连同幽微的香气,霎那钻进我的记忆里,顽固地告知我,就是这样了。仿佛,歌词历经某种虔诚的朝拜之路,在一尊不意料的佛龛面前,找到了它的归途。仿佛,失散多年的恋人终于在暮年街边的蔬果铺前不期重逢,彼此有些尴尬,而终久想找家咖啡馆坐下来,叙叙旧。


小姨知道我已经懂事,让我可以独自慢慢地在桥面上,朝前走。快走到桥的中央,两侧果真没有栏杆,大人们没有骗我。桥面很宽,我一点也不害怕,便走去边缘看看。往桥的一侧,低头专心走路,看冰面下的褐色钢板,被冻得起了霜,雪花的六角形印在冰面深处。我伸长了脖子,终于看到没有封口的一侧,边缘是清晰的,仿佛八音盒的每一次敲击,于寂静处把空气打破,美好得有些残酷。波德莱尔写下《恶之花》,而每每当我长得很大很大了以后,一旦遇上那种对于危险的诉求,好比站在透明的玻璃地板向下张望,好比一口海水呛得我翻滚,总有一根绳子从高处落下,指引我攀爬上去,指引我不要放弃对死亡的虔诚。我以最大的勇气,靠近这块巨大的石板的边际线,它的线条如此具有诱惑力,而我胆子很小,始终不敢与这种边缘为伙为伴。小姨问,想不想看得远一些,她于是抱起我。这光景豁然开阔起来,从高处看去,淮河里的水,没有波浪、没有翻滚、也没有可怕的漩涡,那一刻我想,死也没有那么美呢。小姨抱着我,她笑盈盈地手指远处,说,以后等你长大了赚了钱,带小姨去香港吧,一直往南往南。我第一次知道,小镇原来是一个小地方,还有香港,还有远方。后来我长大了,去了香港,还有很多的远方,而远方没有诗,也没有桃花源乌托邦,只有另一些跟我很像或者很不像,但内心终究差不多的人们,生活着。有一天,我坐在香港的牛排馆里独自吃饭,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的样子和小姨很像,半晌,我终于确定那不是小姨,只是像而已。


桥面上,小姨抱得有些累了,要把我放下来,我说再看一会儿吧。原来呼呼的那是风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河里的怪兽哩,我对小姨说。小姨换了一边手抱我,并没有回答我。桥下一个载人的渡轮也没有,只有运沙的小船在航行,我呆呆地看船的身体,黑黑的,沙子上盖了一层白白的,是雪吗?小姨说,沙子上要盖一层油布,那是油布上面的积雪,否则沙子都潮了,就没有用了。她终于累了,我也被抱得有点累,于是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边上。小姨的女儿想要那车上的腊梅,小姨说好。于是,她拉下卡车后面的插销,梅红雪白,各拿了几支。小姨说,这不算偷。我和她的女儿高兴地说,是的,我们只是借来玩玩。第一次,我喜欢上了小姨的粗相和高大,就好像金刚里那温柔的大手掌,而其实,小姨也并没有那么粗相,又或许用金刚来形容不太恰当。小姨拉着我的手,另一侧拉着她的女儿,她说快走吧。于是,在桥面上,小姨在中间,我们在两侧,一人手拿一把腊梅,我是雪白的,女儿是红色的。小姨的力气好大,拽着我们开始小跑,跑了一小段,就把让我们自由滑行,再跑一段,再滑一段。小姨的手臂变成了一架小型的飞机,载着我和她的女儿,飞着滑着。这宽又空旷的巨型水泥板,成了溜冰场。我咯咯地笑,又尖叫又兴奋。风从一侧刮到另一侧,都没有打弯就直接朝远方飞走了。未完成的桥面,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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