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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死亡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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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前,摧毁性地袭击了日本的海啸冲走了 Takamatsu 的妻子和 Masaaki 的女儿。为了寻找亲人,两人穿上潜水装备,每月两次潜海。如今,他们明知亲人已无生还的可能,依然潜海搜寻,找到任何关联之物的希望填补了他们目的感的空白。


《人物》微信账号:renwumag1980

编译|王盈颖


电冰箱、电视机、私家车、大卡车、渔具蒙着一层淤泥,散落在海底。女川海湾( Onagawa Bay )位于日本东北部的宫城县,这些移位的物品就在它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想象一座大城市,被放进粉碎机然后一股脑扔到海里。」一位海洋学家这样形容2011年那场发生在日本,由9级地震引发的海啸的威力。



一辆汽车的保险杠躺在546米深的水下峡谷里


在海底,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它们被骇浪蹂躏后那一刻的样子。而在有阳光照射的水面之上,一切都变了。女川海湾旁,作为当地经济的支柱,渔船已经重新起航。


在一个曾经繁忙的港口,灾难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如今,这个港口已经被土石填平,成为一片广阔的空地。这里曾经是女川支行的77银行,如今是为了纪念的凭吊处。凭吊处很简陋:几张粘连起来的A4纸,一朵粉色的塑料菊花,和一盆有些格格不入的圣诞树。


女川凭吊77银行职员的地方


2011年3月11日的下午2点50分,当海啸预警发出时,银行工作人员正忙于修补几分钟前地震给建筑物带来的损害。


银行的经理外出拜访客户,在沿着海岸线回来的路上,作为海啸即将登陆的明确信号,他看到海面正快速后退。经理迅速走进银行,命令所有人停下手上工作,以最快的速度爬上银行两层楼的屋顶。不出意外地,在员工们爬到屋顶的那一刻,警报吹响,市政府广播引导民众撤退到只有几百米远、陡峭的 Horikiri 山坡高地上,那里已有避难民众。


因为担心孩子,一位银行员工向经理请求回家。经理称自己没有权力阻拦。于是这位母亲飞奔向停靠在300米外的车后,立刻向家的方向驶去。


经理劝告剩下的员工留心观察海岸,并且注意聆听广播通知。此时,距离他们100米远的海南线还处在一个正常的状况下,但广播里已释放出令人害怕的消息——一个6米高的海啸将在15点10分袭击当地。


47岁的 Yuko Takamatsu 是13位在屋顶的银行员工之一。尽管家离银行只有几分钟的车程,这天早上 Yuko 的丈夫 Yasuo 还是坚持把她送到银行门口。在短短的几分钟车程中,他们讨论了晚饭的菜单。「请不要再说『吃什么都行』。」 Yuko 嗔怪。



Yasuo、Yuko Takamatsu和他们现如今25岁的儿子Yohei、22岁的女儿Rina


Yuko的同事,26岁的 Emi Narita 同样在屋顶。Emi 来自邻市石卷,父亲经营着一家鱼食品加工厂。Emi 昨晚才回家跟父亲共进晚餐,晚餐还是由爱做饭的祖母亲自掌勺。


在银行附近有一家医院,相比他们爬上的屋顶,医院更高也更结实,作为一个避难所更合适。员工们焦虑地讨论着时间是否允许他们逃离到医院。争论完,他们决定就地不动。毕竟,一个6米高的海啸只够得着第一层,银行两层楼的建筑已足够抵御。3月的日本还是寒冬,仍有雪依附在地面,一些人决定下屋顶去拿些外套。


Yuko 发送了一条短信给丈夫:「你安全吗?我想回家。」


片刻之后,海啸席卷了女川。一个幸存者拍摄的视频记录下这个过程:浑浊的水迅猛而持续地涌入小城,所经之处无一不被倾覆。建筑物应浪垮塌,汽车和卡车像玩具,却又充当着浮动的重锤,助长海啸的摧毁力。几分钟内,海水吞噬了那些本被认为是安全的高地。


银行很快就被淹没——海啸仅仅花了5分钟就吞没了半截银行大楼。这已不仅仅是一个6米高的海啸。员工们决定爬向更高处——屋顶上两层高的配电室,攀爬在3米的垂梯上,凶狠的狂风几乎将他们刮走。



海浪越升越高,银行职员们被困在屋顶


很多市民目睹了他们绝望的求救。一则 Facebook 纪录下这段话:「每当想到穿着工作裙的女职员们不得不迎着无法想象的恐惧爬梯子,男职员们在最后时刻顾不上寒冷扯掉外套,想到他们内心的恐惧、绝望和后悔时,我们就哽咽了。」


事实是,这次海啸的杀伤力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想。


在很大程度上,宫城县的抗灾建设基于人类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海啸——1960年智利6米高的海啸。但这次比之远超三倍多。


这导致很多专门设计的避难所不堪重负——甚至连医院也被淹没,医院内4人遇难、它的停车场内有16人遇难。




「女川是这次海啸中袭击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Tsutomu Yamanaka 是一名来自日本救援组织的协调员,在灾难发生后一周到达灾区。


Yamanaka 解释说,女川的海岸线是一系列被淹没的「像锯齿一样」的河谷,当水涌入缝隙中,海啸达到骇人的高度。


一座小城难以在一场山与海的战斗中幸存。从卫星图片上能看得很清楚,汹涌的海水是怎样到达,狠狠抓住小城,撕扯。据统计,超过5000座建筑物被冲刷且无法修复。


「建筑物从地基处被撕裂,」 Yamanaka 描述他刚来女川时看到的场景,「一列火车从车站被刮到一座很远的小山脚下。」



卫星图片里,曾经是一片富庶家园的女川被清空


海啸过去的第二天早上, Yasuo Takamatsu 前往那家公立医院寻找Yuko。很快,他不得不放弃开车的方式,在废墟中艰难地行走。


当他知道她不在医院时,Yasuo 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里有成千上万避难的人,但我被告知她已经被海啸冲走,」他说,「那一刻我几乎无法站立。我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仿佛它被海啸一并带走了。」


相比 Yasuo, Emi Narita 的父亲 Masaaki 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来弄清她女儿的命运。灾难后的几天总是混乱不堪。


Masaaki 已经和他离家当护士的妻子失联4年。正是她告诉 Masaaki ,Emi 失踪了。「我不敢相信。至今也不,」他说,「除非到见到尸体那一刻,不然我会一直坚信她平安。」


当地政府部门的所在地也被灾难殃及而淹没,相比大量的救援和后勤问题,官员们更沉浸在个人损失的悲伤中。



在石卷市,只有个别房屋还在



桥和路都被堵塞,无法通行


据统计,大约有1/10的居民遇难或失踪。大多数的幸存者生活在为避难者搭建的特殊处所。幸存者们终日搜寻他们的亲人,在灾难留下的碎片中反复搜寻,沿着海岸线的堤坝绵延步行数公里。


寻找妻子 Yuko 的 Takamatsu 是这个庞大的搜寻队伍中的一员。「我找遍了每个角落,但就是没有她。」


在77银行背后的停车场里,Takamatsu 找回了 Yuko 的手机,这是唯一有她气息的物品。手机被浸泡在水里,起初,Takamatsu 以为它已经报废。几个月后,他重新翻出了手机,尝试打开它。奇迹般地,它「复活」了,里面躺着妻子 Yuko 试图发送的第二条短信:「这海啸是一场灾难」



15点25点,Yuko试图发送「这海啸是一场灾难」



Yasuo Takamatsu 在家看家庭相册


幸运的是,在屋顶的13人中有一位幸存。他随着紧紧抓住的漂浮物被冲入海里,浸泡在温度零下的海水里几乎失去意识,直到几小时后被一艘渔船救起。4具银行职员的尸体被找到,仍有8人失踪。Emi 和 Yuko 就在这8人之列。而那位开车离开银行的员工得以幸存。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逃到屋顶,」Masaaki 不解,「在屋顶他们无处可逃。如果他们逃到山上,他们还能往高处爬。我原以为疏散到山上是理所当然的事。」



清理港口区域的碎片耗费了数月的时间


和港口的其他建筑物一起,残余的77银行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唯有平地上那不起眼的小方土被留有原状成为纪念。城市的重建工作已经迈开,但对于失去亲人的人来说,迈开新的一步太过艰难。


「我们还被困在2011年,无法动弹。」Masaaki 说。


Yuko 的短信一直萦绕着 Takamatsu,片刻不停。他说,「我能感知到,她仍然想回家。」


「我多么希望,在地震发生后我把她从银行接回家了。但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确定,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海啸警告我们要远离海岸线,如果我当时去接她,很有可能我也遇难了。」


「但同时,我希望我去救了她。」


2年前,Takamatsu 看到海岸巡逻队的潜水员下水寻找仍未找到的失踪者。这鼓舞了他:他也能做同样的事,也许能把 Yuko 带回家。


「我开始学习潜水。我有预感,只要一直潜,总有一天我能再碰到她。」


为了拿到潜水证,Takamatsu 在一家教学潜水的学校上课。Masaaki 得知后也加入其中,Takamatsu 从孤军奋战变成有了一名队友。


Yasuo Takamatsu 正在为他的潜水证接受训练


Masaaki Narita 和 Yasuo Takamatsu 跳入海中


Yasuo Takamatsu用几个月的时间拿到了潜水证


潜水对于两个50几岁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Takamatsu 总是对自己可能氧气不足感到惴惴不安,他常常需要探出水面呼吸空气。「潜水深度在5米以下时,游泳很轻松。但一旦到了20米深度的时候,就开始变得可怕——总是想那些可能发生的事会让我感到惊慌。」


Masaaki 的问题有所不同。「倒不感到可怕,但在海底,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何让呼吸变得平稳又均匀难住了他。「从没有放弃的念头,我就一直挣扎着。」


当去年夏天,两人拿到潜水证时,他们已经培训了几个月,完成了超过80次的潜水。搜寻本身给了他们目的感,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接触潜水之前,我已经丧失了做任何事的能力。但之后,打算通过一己之力找到女儿的念头让我变得乐观,尽管只是一点点。」 Masaaki 被自己鼓舞着。


「除了沮丧,什么都不做。」 Takamatsu 说,「一开始我只想找到妻子,后来也想找到其他人。」


但这很难。海湾深不见底,物体大多被埋在厚厚的淤泥之下,轻轻拨动,扩散的淤泥就阻挡了视线。


他们也有幸运的时候。有一天,他们找到了一只写着小孩名字的书法盒子和一本结婚纪念册。所有有名字的东西都归还给了主人。钱包、银行存折、印章上交给了警察局。但海水中浸泡过的照片往往已经破损得厉害。


有估计称,海啸把500万吨的碎片拖曳进海里。2/3的碎片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积压在海床上,破坏了海洋环境。剩下大约有1/3的大块物体能被卫星追踪到,已经漂流出岸。


船只、救生圈、煤气罐和冰箱门至今冲刷着北美洲和夏威夷的海岸。但多数的海啸碎片被海洋环流收集,成为「塑料烟雾」。2012年6月,来自5 Gyres 研究所的 Marcus Eriksen 组织了对距离东京3400米远的碎片场域的考察。在那儿,他们发现了瓦片、干燥剂瓶子、半只船、一只气还足的卡车轮胎。「有一天,一只鞋子漂过来。诡异的是,鞋带还牢牢地系着。」Eriksen 说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写有名字「Kaori Watanabe」的拖鞋,2012年在夏威夷的南海岸被发现


写有名字「Yasuda Hikaru」的球,2013年在夏威夷的南海岸被发现


用塑料做的士兵玩具冲到了夏威夷的海岸


大约有16000名市民遇难,再也回不来。


那些失踪的呢?他们会漂行多远?「并不太远」,海洋地球科学与技术研究所的 HiroshiKitazato 认为,「他们在海湾区域就会下沉。我和女川的渔民们交谈过,在过去几年中他们都没有在渔网中发现过尸体。这意味着在开始的两、三年里,他们捕捞过尸体。」


来自小社区的渔民们可能会知道他们捕捞上来的尸体的身份。「这会让他们感到很痛苦。」


4年过去,有机物大多已经「回归自然」,捞到尸体的情况已经不太可能再出现。「现在的搜寻过程中,我们很少有找到尸体或者遗失的物品。」


Kitazato 的日常工作是帮助恢复生态系统,但海啸之后很多人们「对大海反感」,因此他的职责范围还包括向他们解释大海的重要作用。他的团队走进学校,展示大海积极的一面,比如「海洋生物的美丽和海洋系统对人类生活的有益性。」


在海岸线附近500米深的海底,生长着的羽毛星


745米深的海谷下有一副渔网


许多女川居民移居异地,重新找到工作,以此来逃脱他们对灾难的记忆。Takamatsu 没有走,通过潜水他对大海有了重新的理解。他说,「我看到了一些我从来没看到过的生物,比如海参斑这种很漂亮的鱼。那是一个是寻常难以看到的世界。」


尽管他们的任务看起来很难实现,但 Takamatsu 和 Masaaki 没有想过放弃。Masaaki 说,「我仍然相信我们能发现一些什么,哪怕是一具尸体,也不用管那是不是我女儿。」


房屋被海啸卷走后,所有的照片都丢失。得知 Emi 失踪,Masaaki 托人画了一张 Emi 的肖像画。画挂在卧室最醒目的地方,成为他用来悼念她唯一的东西。


Yasuo Takamatsu (左) 、Masaaki Narita (中间) 和他的妻子Hiromi,和其他丧失亲人的家庭一起,在Emi的肖像画前


Yasuo 和Yuko Takamatsu


「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寻找我女儿。如果放弃,希望就是零。如果一直寻找,我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Takamatsu 同样这样想,「尽管找到她的可能很微弱,但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我会不停地搜寻。我知道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我不想她在海底一个人。」


「其实在心底,我还是想找到她,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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